白天敲键盘,晚上吊嗓子:美国华人票友社里的'下半场人生'
周六下午四点,新泽西一家超市的会议室里,二十几个中年人正在收拾东西。他们不是在开家长会,也不是社区讲座散场——他们刚结束三个小时的排练,曲目是《智取威虎山》选段。下个星期,他们要在纽约法拉盛的一场社区演出上登台。
这群人里有银行职员、有开Uber的、有在家带孙辈的奶奶。用他们自己的话说,白天是'谋生',晚上才是'生活'。
一间排练室,半个中国
在美国各大城市,华人业余艺术团体几乎无处不在,只是外人很少注意到。洛杉矶圣盖博谷一带有粤语老歌合唱团,团员平均年龄超过五十五岁;休斯顿的民乐社里,二胡和扬琴的声音每周准时响起;波士顿有个京剧票房,老生和青衣的行头是团员们自己从国内背过来的。
在法拉盛一家琴行楼上的排练室,我们见到了62岁的陈阿姨。她在美国生活快二十年,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全职工作。每周二和周五晚上,她雷打不动来练合唱。'孩子大了,房子供完了,'她说,'突然闲下来,心里空得很。唱歌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。'
这种感受在团员中极为普遍。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'空巢期适应',但没人用这么学术的词。他们的说法更直接:'总得有个地方去。'
为什么是舞台,而不是别处?
答案大概有三层。
第一是语言和乡音。第二代的生日聚会用英语,同事的Happy Hour插不上话,但在合唱团里,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一开口,所有人都懂。粤语合唱团的团员告诉我,他们唱的是陈百强和徐小凤,唱的是半个世纪前的香港。
第二是'被需要'的感觉。业余团体缺人手,缺低音部,缺愿意搬音响的年轻人。一个刚退休的工程师在这里不只是'退休人士',他是剧团台柱、是管服装的、是那个每次排练都第一个到的人。
第三,说来简单:舞台的灯是亮的。哪怕台下坐的是家人、牌友和隔壁社团来交流的团员,掌声是真的。
从'看戏的'到'唱戏的'
有意思的是,不少团员年轻时在国内根本没摸过这些乐器。'上班的时候哪有空?'一位在科技公司工作的民乐社成员说,'四十岁来美国,五十岁才开始学二胡,现在能拉《赛马》了。'
这些团体也在悄悄变化。疫情后,不少社团开了线上排练,Zoom里二胡对二胡,跨越时区合练。年轻人开始出现在民乐小剧场里——不是来学古筝的,是来录视频的。有社团的演出被剪成短视频,在TikTok上意外收获了几十万播放。老团员的孙女帮忙开了账号,现在剧团一年演出的票,提前一个月就订完了。
一份寻访清单:去哪儿看他们演出?
如果你也想看看这个'第二人生',不妨从这些地方入手:
- 纽约法拉盛:社区中心和图书馆常有票友社公益演出,周六下午最集中。
- 洛杉矶圣盖博谷:粤语合唱团每年年底有音乐会,多在社区剧院举办,票价亲民。
- 旧金山湾区:库比蒂诺和米尔皮塔斯的民乐社定期举办开放日,欢迎新手试课。
- 休斯顿与达拉斯:华人剧团每年春节前后有大型联演,是当地社区一大盛事。
- 芝加哥:南环附近的华人文化中心常年有京剧工作坊,零基础也能参加。
多数社团欢迎旁听,有些甚至免费。带一份水果或一盒点心去,你会被热情地拉着聊到排练结束。
舞台不问年龄
散场时,陈阿姨把谱子塞进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环保袋里。我问她打算唱到什么时候,她想了想:'唱到唱不动为止。'
在美国华人社区里,这样的舞台没有聚光灯,没有经纪公司,甚至没有像样的音响。但它给了无数普通人一个身份——不只是某个人的爸妈、某家公司的员工,而是'我们团里的女高音'。
这大概就是业余演艺圈最大的魔力:它不生产明星,它生产的是回家路上的好心情,和一句'下周二见'。'